《神州學人》
Author
苗綠
全球化智庫（CCG）秘書長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深刻重塑全球創新版圖與經濟結構，也深刻改變著國際人才的流動趨勢與競爭格局留學。黨的十八大以來，超八成留學人員完成學業後回國發展，廣泛投身高校科研、頭部企業、新興產業、公共服務、國際交流等領域，成為我國科技創新、產業升級、中外人文交流的重要生力軍，是落實人才強國戰略的關鍵增量。但與此同時，在經濟下行、就業市場競爭加劇的背景下，海歸群體在就業創業中遭遇現實瓶頸，出現了“高開低走”“水土不服”“留學價效比下降”等職場陣痛，網路上也不乏針對留學群體的刻板印象與汙名化標籤，折射出社會對留學價值認知的顯著變化，也凸顯了新時代語境下重新評估留學價值、剝離刻板標籤，並重構海歸人才發展生態的迫切性。
迴流潮下的現實陣痛與結構性困境
當前，全球人才流動格局正經歷深刻重塑，我國也迎來前所未有的“人才迴流潮”留學。教育部最新資料顯示，1978年至2025年，我國各類出國留學人員累計達946萬人，其中801萬人完成學業，698萬人學成歸國，超87%的留學人員選擇回國發展。特別是2020年以來，留學回國人數首次超過出國留學人數，2021年留學回國人員突破百萬大關。2025年我國出國留學人數超過57萬人，留學回國人數達53.56萬人，雙向流動已趨於平衡。
海歸群體一直以來是我國高層次人才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支撐我國科技創新突破、產業迭代升級與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重要戰略資源，在國家現代化人才體系中具有難以替代的獨特價值留學。根據全球化智庫（CCG）調查統計，2025年新晉兩院院士中，53.5%有海外留學背景，72.6%新晉中國科學院院士、33.8%新晉中國工程院院士具有海外求學經歷；另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公開資料，70%以上的國家重點專案學科帶頭人、40%的國家科學技術獎獲獎專案第一完成人、70%以上的教育部直屬高校校長均為留學回國人員。
然而，隨著留學歸國人數持續攀升，海歸人才的稀缺性紅利早已消退，成為就業市場的常規競爭主體，市場供需結構的轉變也讓其學歷優勢持續弱化留學。當前，海歸人才結構存在明顯同質化問題，多數集中在商科、社科、金融等飽和專業領域，高階製造、生物醫藥等國家重點攻堅的硬核科技領域人才供給不足，造成就業市場“結構性過剩與結構性短缺並存”的局面。與此同時，國內用人單位的招聘評價體系也不再單一看重海外學歷，更側重求職者本土實踐經驗、崗位實操能力與產業適配度，大量缺乏本土實習積澱、僅有海外學歷的應屆海歸，求職競爭力有所弱化，求職優勢不再凸顯。而長期海外求學也讓許多海歸與國內就業市場、產業生態存在明顯資訊斷層，不熟悉國內校招節奏、招聘流程與行業發展邏輯，疊加時差、地域、資訊滯後等因素，極易錯失優質就業機會，求職定位與市場需求脫節，陷入就業適配難題。
除就業求職的現實困境外，職場文化適配難題、社會輿論偏見與創業配套短板等，進一步制約了海歸人才的價值發揮留學。海內外職場的溝通模式、協作邏輯與工作氛圍差異顯著，部分海歸入職後磨合週期長、團隊融入慢，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職業發展與晉升成長，催生“水土不服”“高開低走”的普遍觀感。在社會認知層面，隨著留學愈發普及，海外學歷含金量呈現分層態勢，部分低門檻海外學歷認可度走低，疊加網路片面言論傳播，社會上形成“留學鍍金”“海歸價效比低”等刻板印象，甚至出現對海歸群體的片面否定與汙名化現象，大眾與部分用人單位對海歸人才的信任度有所下降，忽視了海歸具備的國際視野、跨境資源、前沿思維等獨特價值。此外，在創業領域，海歸創業者因不熟悉國內市場規則、政策體系與本土消費需求，缺乏本土化資源與人脈支撐，且國內針對海歸的一站式創業服務、融資扶持、政策對接配套仍不完善，導致其先進的海外技術與創新理念難以落地轉化，創業難度較高、成功率偏低，進一步加劇了社會層面對留學與海歸價值的認知偏差。
從更深層面來看，當前海歸群體的職場困境本質是大規模人才迴流背景下人才供給結構、市場評價體系、社會適配生態與新時代人才發展需求的適配滯後留學。一方面，大眾與用人單位尚未建立分層、精準的海歸人才評價體系，仍依賴傳統學歷標籤評判人才價值，忽視海歸在國際視野、外語能力、前沿理念、跨境資源等方面的獨特優勢；另一方面，針對海歸人才的就業指導、職場適配、創業扶持、權益保障等配套服務體系尚未完善，人才迴流“引得來、留不住、用不好”的問題日益凸顯。正視海歸群體的發展陣痛，破除刻板認知、補齊適配短板、最佳化人才發展生態，精準匹配海歸人才優勢與國內產業升級需求，才能真正將海量人才迴流的“數量紅利”轉化為科技創新、產業發展的“質量紅利”，讓新時代海歸人才真正紮根沃土、發揮價值、成就未來。
新時代海歸人才擁有廣闊機遇
當前，我國正處於大力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以高質量發展全面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關鍵階段留學。新發展時代，我國對具備國際視野、通曉國際規則、擁有跨境資源與跨文化溝通能力的全球化人才需求持續激增，新興領域拔尖創新人才更是存在巨大缺口。海歸群體作為連線中國與世界的重要紐帶，兼具本土文化根基與海外學習歷練優勢，突破了傳統人才的地域與視野侷限，能夠精準適配我國參與全球治理、企業跨國發展、新興領域創新創業、國際人文交流、國際傳播體系建設等多重戰略需求，是新時代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升國家競爭力的重要人才資源。摒棄片面的刻板印象，正視海歸人才的時代剛需，是適配國家戰略、助力高質量發展的必然要求。
一是深度參與全球治理，助力國際話語權提升留學。隨著我國國際地位持續提升，我國深度參與全球經貿規則、科技治理、公共事務治理的頻次與深度不斷加大，急需大量通曉國際慣例、熟悉各國法律法規、具備跨文化議事能力的專業人才。海歸相關專業群體長期接受海外體系化教育，熟悉全球治理執行邏輯、國際談判規則與涉外事務流程，能夠有效彌補本土人才在國際視野、涉外實務經驗上的短板。無論是在國際組織任職、參與全球行業標準制定、調解跨境經貿爭端，還是參與氣候治理、公共衛生等全球性事務合作，海歸人才都能憑藉專業能力與國際認知，精準傳遞中國立場、輸出中國方案，助力我國主動參與、引領全球治理變革，持續提升國際話語權與全球影響力。
二是賦能企業出海，助力跨境產業高質量發展留學。在國內市場轉型升級、全球化佈局提速的背景下，越來越多的中國頭部企業、科創企業等開啟“出海”佈局，跨境貿易、海外投資、海外建廠、國際技術合作等業務規模持續擴大，企業全球化發展人才缺口亦持續擴大。海歸人才熟悉海外市場環境、消費習慣、行業規則與競爭格局，同時具備雙語溝通、跨境商務對接、海外資源整合的核心能力，能夠有效幫助“出海”企業規避海外政策風險、市場風險與文化壁壘。在海外市場開拓、跨境技術研發、國際供應鏈搭建、海外團隊管理等關鍵環節，海歸人才可發揮橋樑紐帶作用，助力中國企業立足本土優勢、適配海外市場，穩步推進全球化佈局，推動外貿提質升級與跨境產業蓬勃發展。
三是聚焦新質生產力與創新創業，夯實科創競爭根基留學。新質生產力是我國高質量發展的核心引擎，依託人工智慧、量子科技、新能源、生物醫藥、數字經濟等前沿賽道快速崛起，全球新興技術與產業競爭愈發激烈，高階科創人才與國際化智力資源成為競爭關鍵。海歸人才長期置身海外前沿科研與創新生態，熟悉國際技術標準、創新正規化與產業發展趨勢，在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原創性研究突破、科技成果落地轉化等方面具備突出優勢，能夠助力我國補齊科創短板、搶佔全球科技競爭高地。在創新創業領域，海歸群體兼具前沿技術積累與國際化創新思維，能夠精準對接國內產業升級需求，聚焦高階科創領域開展創新創業實踐。同時，經管、公共政策領域的海歸人才可深度參與新型高階智庫建設，依託全球視野開展產業研判與政策研究，為我國科技創新佈局與產業戰略最佳化提供重要智力支撐，持續賦能新質生產力發展。
四是深耕人文交流，搭建中外互聯互通橋樑留學。中外人文交流是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塑造良好國際形象的重要載體，人才互通則是人文交流的核心核心。海歸群體擁有海外學習、生活、社交的親身經歷，是天然的中外文化傳播使者，相較於傳統涉外工作人員，更具親和力、真實性與感染力。一方面，海歸人才能夠精準對接中外教育、文化、藝術、學術等領域的交流合作，推動中外聯合辦學、學術研討、文化互鑑常態化開展；另一方面，可依託個人海外人脈資源，搭建民間交流平臺，打破地域與文化隔閡，消解中外資訊壁壘與認知偏差，促進中外民眾相互理解、彼此認同，持續夯實中外友好合作的民意基礎，推動構建多元包容的國際交流格局。
五是加強國際傳播，講好新時代中國故事留學。當前的國際輿論場依然存在資訊不對稱、認知片面化的問題，西方主導的輿論壁壘依然存在，我國國際傳播能力建設亟待提質增效。海歸群體熟悉海外傳播邏輯、媒體生態與受眾認知習慣，突破對內傳播的傳統話語框架，轉而採用海外受眾聽得懂、易接受、願認同的表達方式，客觀、立體、全面地展現中國的發展成就、文化理念與價值核心。相較於官方傳播，海歸的民間視角、親身經歷更具說服力與感染力，可有效破除海外輿論偏見、消解刻板印象，對沖片面化、汙名化的負面言論，持續提升中國文化軟實力與國際傳播力，塑造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
最佳化新時代海歸人才發展的路徑建議
結合海歸人才迴流趨勢、職場發展陣痛與新時代機遇，破解當前人才適配錯位、認知偏差與生態滯後等突出問題，不能僅依靠海歸個體被動適應，更需要社會認知、人才個體、市場主體、制度體系等多方協同發力留學。
第一，要正確看待留學價值，避免簡單化的成敗評判留學。留學的價值不應僅由短期回報來度量，其核心在於構建國際化的視野、能力、人脈與思維方式，而非簡單換取“留學背景”的簡歷標籤。海歸應避免延續“留學=高薪”“留學=鍍金”的舊式認知，也不必因短期就業壓力而否定留學經歷本身。社會各界也應避免被“高開低走”“水土不服”等標籤化敘事所裹挾，看到海歸內部的高度分化與動態發展，營造尊重國際化人才、包容階段性職場適應、鼓勵創新創業的社會氛圍。一個理性、積極、包容的輿論環境，對留學事業的健康發展、對國家國際化人才生態的構建至關重要。
第二，錨定新質生產力主戰場，深耕本土化創新創業時代需求留學。人工智慧、生物製造、商業航天、量子技術、低空經濟、新能源汽車、新材料、創新藥等新質生產力相關領域，是未來5—15年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主戰場。新時代海歸可跳出金融、諮詢、網際網路等既有路徑依賴，關注既需要前沿專業能力又需要國際視野的產業方向；同時，也可關注鄉村振興、基層治理、教育普惠等國計民生領域。教育部“春暉計劃”資料顯示，近五年歸國留學人員參與中西部建設的比例提升37%，這種“勤勉報國”的取向值得新一代海歸延續。對有創業意願的海歸，關鍵是深耕熟悉的專業領域，避免簡單移植海外模式，善用各級支援平臺，在“硬科技+全球化”的雙重機遇中透過本土深耕與海外網路拓展形成互補優勢。
第三，發揮跨文化優勢，在企業“出海”與全球舞臺上多元拓展留學。在外向型產業中，海歸可依託涉外法律、海外市場規則方面的經驗，參與海外併購、跨境合規、品牌國際化與全球供應鏈佈局，助力本土企業防範海外經營風險、開拓國際市場。在科創領域，可藉助海內外學術紐帶搭建聯合研發平臺，聚焦關鍵核心技術協同攻關，推動海外先進技術與科研成果本土化落地轉化，賦能新興產業發展。在涉外公共領域，可投身國際組織，積極參與“一帶一路”合作、全球氣候與公共衛生等多邊治理事務，並依託海內外人脈開展民間學術、文化等交流與合作，善用海外社交平臺、國際會議與智庫渠道，以本土化話語講好中國故事。此外，新時代海歸還可採用“國內發展+海外柔性合作”的靈活從業方式，持續盤活全球智力資源，實現雙向賦能。
第四，完善公共服務體系，打通海歸安居就業全鏈條保障留學。針對海歸歸國融入的各類痛點，可研究搭建線上線下一體化全週期精細化人才服務體系。如依託國家留學人才就業服務平臺常態化開展海歸專場招聘、政企精準對接活動，聯動高校、海外校友會精準推送崗位資訊，免費為應屆海歸提供求職指導、職場適配培訓。持續最佳化落戶、住房、子女教育、社保銜接等保障政策，簡化學歷認證、檔案調轉流程，在重點園區設立一站式服務視窗，實現各類事項集中辦理，降低海歸安居就業的落地成本。依託留學人員創業園落實場地、稅收、專案資金等扶持政策，搭建投融資對接平臺，緩解海歸創業融資壓力。藉助歐美同學會等平臺常態化舉辦行業交流、政企沙龍等活動，助力海歸快速搭建本土人脈，順利融入職場。
第五，推進位制度型開放，夯實對海外人才的長期吸引力留學。順應全球人才競爭態勢，透過系統性制度設計替代碎片化短期人才政策，暢通人才雙向自由流動渠道，持續提升我國對海外高層次人才的吸引力。最佳化K字簽證、永久居留等出入境便利政策，聯動高校、科研院所與產業園區搭建對接平臺，吸引海外華裔學者、留學人員來華開展科研合作與創新創業。擴大我國同“一帶一路”沿線及主要留學國家的學歷、職業資格雙向互認範圍，明確境外專業資質境內等效認定規則，破除海歸就業、職稱評審的制度阻礙。依託自貿區、科創中心等開放平臺試點國際人才管理新模式，在跨境經費結算、離岸創業、個稅優惠等方面對標國際規則。完善柔性引才機制，支援海外人才以兼職、專案合作、客座研究等方式靈活服務國內發展，打破戶籍、檔案等束縛，充分盤活全球智力資源，為高水平對外開放集聚國際化人才動能。
當前，部分海歸面臨的瓶頸與不適是客觀存在的，但這更多是發展過程中的階段性現象，而非留學價值的整體衰減留學。從歷史長河看，留學人員群體在國家科技進步、教育發展、對外交往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從時代大勢看，新質生產力的培育、企業“出海”的深化、國際交往與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等，都為海歸提供了更加廣闊的發展舞臺。留學價值的核心，不在於一紙文憑的“含金量”，而在於跨文化、跨制度、跨學科的視野與能力是否與時代需求精準對接；從實現人生價值來看，能否充分發揮自身潛力也取決於海歸能否在國家發展大勢中找準座標、把握機遇、發揮所長、創造價值。
“支援留學、鼓勵回國、來去自由、發揮作用”始終是我國留學工作的基本方針留學。期待廣大海歸既不因短期壓力而懷疑留學價值，也不因外部環境變化而停滯不前，而是以更理性、更積極、更主動的姿態擁抱新時代，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程序中，書寫屬於新時代留學人員的人生華章。（作者系全球化智庫[CCG]聯合創始人兼秘書長）
文章選自《神州學人》2026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