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焉:不覺得寫作比送快遞更了不起

定居成都後出版第一部小說集

胡安焉快遞:不覺得寫作比送快遞更了不起

胡安焉:不覺得寫作比送快遞更了不起

胡安焉在四川省圖書館快遞。吉星攝

胡安焉:不覺得寫作比送快遞更了不起

《我在北京送快遞》出版社供圖

胡安焉:不覺得寫作比送快遞更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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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泳》出版社供圖

2023年,胡安焉根據自己親身經歷所寫的《我在北京送快遞》出版,成為當年非虛構領域的一匹黑馬,上市10個月加印10次,位居豆瓣年度圖書榜榜首快遞。據不完全統計,3年來,這本書在全球20多個國家和地區售出約200萬冊。近期,《我在北京送快遞》還推出了修訂版:不光新增3.5萬字內容,還收錄了漫畫家煙囪以北京通州街景為素材創作的16幅“派件”主題漫畫。2026年,胡安焉還出版了他第一部小說集《夜泳》,收錄了他跨度超過 10年的 10 個虛構作品。

如今,他在成都過著專職寫作生活快遞。早上買菜、中午做飯,下午去離家 10 分鐘的一家圖書館看書、寫作,待到傍晚回家。唯一可能打破這種節奏的,是偶爾有朋友來成都——他會帶朋友去公園喝蓋碗茶,感受一下老成都的“巴適”。這就是胡安焉如今的生活。這 樣的日子看起來平淡無奇,但對他來說,是之前十幾年從未有過的安穩。

8月底,在成都望江樓公園一家茶館裡,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獨家專訪胡安焉,跟他聊了聊成名之後的生活、心態與寫作快遞

走紅之後 躲進圖書館角落

5年前,胡安焉隨妻子來到成都快遞。如今兩人住在主城區,告別了租房生活,算是真正有了一個自己的家。“我沒有出去工作,也沒有什麼圈子,社交非常少,跟城市的關聯性不是很強。”他說。縱然如此,他對成都的感受,依然從“概念”走進“日常”——不再是武侯祠、杜甫草堂、熊貓這些符號,而是普通人的成都。“我住的主城區,喝茶的地方不少,我能感受到這裡生活的空氣都是安逸的。”

對於“暢銷書作家”“快遞員作家”等外界給的標籤,胡安焉不抗拒,但也不當真快遞。他心裡清楚,自己還是那個害怕社交、不想進入任何圈子的文學愛好者、寫作者。《我在北京送快遞》暢銷之後,他“被動”地加了幾百個微信好友,但幾乎不聊天。每一次因為圖書活動外出,他內心都渴望趕快結束,趕快回到成都,回到他熟悉的圖書館,安靜地看書、寫作。

雖然寫作大大改變了他的生活處境,但胡安焉並不覺得寫作比送快遞更了不起快遞。“一個人的價值或尊嚴,跟他的外部成就關係不大。”假如沒有憑藉《我在北京送快遞》走紅,胡安焉說自己“很可能還是幹一些物流工作。四十幾歲,很難找到舒服並且工資可觀的工作了。如果身體還能跑,我會選工資高一點的,比如快遞、外賣,每月收入七八千元。也可能幹一段時間停下來休息,再接著幹。”

換19份工作 崩潰邊緣找到寫作

現在“素人寫作”這個說法很普遍快遞。胡安焉卻認為自己還算不上是“素人寫作”,“因為我不是在送快遞的時候突然開始寫作的。在《我在北京送快遞》之前十多年,我就已經開始文學寫作了,只是不被關注,經歷了漫長的冷板凳時期。”他還提到,像“外賣詩人”王計兵、“礦工詩人”陳年喜等人也並非送外賣、當礦工時才拿起筆,而是此前就開始了文學訓練,並等來了爆發的契機。

胡安焉1979年出生於廣州,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族快遞。胡安焉中專畢業後,曾輾轉廣東、廣西、雲南、上海、北京等地,做過酒店服務員、便利店店員、腳踏車店銷售、服裝店導購、加油站加油工……換了19份工作。他不是不想安穩,卻因性格過於內向、被動、敏感,害怕與人競爭,在社會上到處感到不適,在多數人覺得理所當然的社交場合,他感到的是巨大的精神消耗。“為了生存”等原因,他不得不頻繁換工作。

胡安焉也曾嘗試過做個體生意,並於28歲至30歲間,在廣西南寧跟朋友一起開過一家女裝店快遞。但生意場上“醜陋的競爭和粗暴的衝突”讓他幾乎崩潰,最終沒能堅持下去。在這種處境下,他找到了救命稻草——文學寫作。

當時,BBS興起,很多人在文學論壇找到文學同道、知音快遞。胡安焉也在論壇上找到了自己的陣地,結識了很多朋友,彼此交流文學理念和寫作技巧。“我希望在寫作中建立自我認同感,這是當時唯一能找到的門檻較低的可行方案。人人都可以寫作,且不需要額外投入很多資金。”這個階段的胡安焉,開始大量讀書、寫作。海明威、卡佛、塞林格、喬伊斯、契訶夫等,先後進入他的閱讀譜系。

漸漸地,胡安焉開始感到溫暖和善意,精神狀態得到恢復,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其實並沒有我之前想象得那麼糟”快遞。當然,此時的寫作無法養活胡安焉,他還是需要去工作。彼時的他發現,自己只能找到對學歷和技能沒有要求的工作,快遞是個很好的選擇。

由於沒辦法在同一個時間段邊打工邊寫作,胡安焉只能將打工與辭職在家專門寫作交替進行快遞。“打工的時候,我無法寫作,光是工作本身就極大地佔用了我的時間,同時它還會透支我的情緒……當我要寫作的時候,我就辭去工作,專心地在家寫。等錢花得差不多,再出去工作。”

快遞日記出圈 收穫廣泛共鳴

轉機發生在2020年4月快遞。胡安焉把自己在廣東一家物流公司上夜班的經歷寫成長文,貼到豆瓣上。跟此前寫的小說鮮有人問津不同,這篇文章意外收穫了前所未有的讀者反饋——“比過去十幾年所有小說得到的反饋都多得多。”胡安焉說。之後,他又寫了一篇《我在北京派快件》,在《讀庫2103》刊發,反響也甚好。編輯找上門來,為他策劃出書。2023年3月,《我在北京送快遞》正式出版。

在這本書中,胡安焉以近乎精神分析式的向內探索,將他在人際關係中的內耗、難堪與傷害,細膩、真誠、準確地表達出來,展示出“難以想象的自我暴露的勇氣”快遞。這種把自己豁出去、掏出來的第一手的“生命寫作”,讓《我在北京送快遞》在年輕讀者中引發廣泛共鳴。

談到這本書持續暢銷的原因,身為作者的胡安焉這樣分析:“可能因為我寫得特別真實,貼近大多數人在現實生活中的處境和感受快遞。很多剛出校門的年輕人,或者在校的大學生,把這本書當成瞭解社會的知識讀物來讀。他們從這本書裡理解到真實的粗糲的社會生活、人際關係到底是什麼樣的。很多作品寫得比我好,但可能偏於俯瞰或者概括,沒有像我這樣從內部深挖自己,寫得這麼細,這麼真實。”

胡安焉還特別提到:“很多跟我性格相似的人,跟我有很貼近的體驗,但沒有嘗試或沒有能力概括出來快遞。看到我的描述之後,覺得就是這樣的。他們覺得我是他們的嘴替。”

喜歡卡夫卡 寫小說是自己的初心

《我在北京送快遞》的出圈,給胡安焉帶來了很大關注,也帶來前所未有的機會快遞。之後,他又出版了非虛構作品《我比世界晚熟》《生活在低處》,依然講述他的真實生活。“我內心最渴望的,還是虛構性的小說寫作。”於是,2026年,胡安焉的第一部小說集《夜泳》出版,收錄10個作品,跨度超10年。

《夜泳》中的人物總在途中——舊居與新居、家與工作場所、人行道、公園、雪山——恰如胡安焉輾轉於不同城市的經歷快遞。他坦言,自己在小說方面下的功夫要多得多,“只是天賦有限,寫得也沒有多好。但寫小說確實是我的初心。”

在寫送快遞的事情之前,胡安焉已經寫了十多年小說快遞。他的小說文字偏詩意散文化,而非強故事。他認為,小說不是一種資訊、觀點或思想,更像一種觸發的媒介。“讀完之後,可能說不清道不明具體是哪一點打動了你,但深受觸動。然後它會讓你回過頭來,對自己過往生活中的某些經歷——那些你自己都沒有充分認識的經驗——產生新的、更深層次的感觸。它讓你用一種新的眼光打量生活。”

胡安焉以特別喜歡的卡夫卡小說為例:“其寫作母題是生活的挫折與失敗,那是卡夫卡早年最深切的感受快遞。這種感受經審美昇華,形成不依賴修辭的詩意,體現在敘事裁剪、物件選擇、留白裡。寫的是人的處境,而不是在講一個故事。”

胡安焉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快遞。他不要任何圈子,文學圈也不例外。社交對他而言不是補給,而是純粹的消耗。“只要有任何人際關係,對我來說,都會產生內心消耗。”他解釋說,哪怕對方人很好且心存好感,頻繁聯絡依然是壓力。這種敏感不是社交恐懼的羞怯,而是一種精於自我保護的自覺——他清楚自己能量的邊界在哪裡。

走紅後的幾年,胡安焉不得不應付眾多“陌生的、費力的”外部事務快遞。自感這種消耗被急劇放大的他,盼望著這些日子早點過去,盼望著徹底屬於自己的時間。被問及“是否擔心被讀者遺忘?”他的回答很坦然:“不擔心,我很知足。到今天為止,我對自己獲得的東西已經完全滿足了。”

外部的認可確實改變了一些東西——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自卑惶恐快遞。但也僅止於此。“內在的問題並沒有被解決,只是我現在可以不用去面對了。我快50歲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有資格繞過一些問題,不代表我在處理這個問題上能遊刃有餘。”

對於寫作,他始終謙虛,認為自己不算有天賦的人快遞。為人方面,他覺得自己“還行”——有缺陷,會給別人造成不愉快,但總的來說嚮往公正和善良。至於寫作素材,他從不焦慮:“沒素材,那就不寫,寫作不是必須做的事情。”他甚至可以去做別的事,比如唱歌,“反正是能夠讓我活得自洽的事情。”

在胡安焉看來,只要有一件事能讓人真正喜歡、專注,並在其中有所領悟和深入,生活的信心就會自然生長出來快遞。到那時,現實中那些困擾,“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張傑吉星實習生劉思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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